2009年4月30日 星期四

關於愛 無狗人生初觸碰

有些朋友問我,沒有狗,我還好嗎?習慣嗎?要不要再養一隻?小一點的狗?
畢竟,有狗相伴十九年後,選擇開始無狗的生活。
是我的決定,不是被動的讓死亡畫下句點。
不,不想再養狗了。
太痛。越老越經不起痛。承受不了。

三月二日,送走胖子。第二天就搬家了。
回到新搬的家裡沒有狗,好像也很正常。
在一個全然的新環境裡,加上搬家累死人了,老實說,沒有習不習慣。
搬家後半個月,又去了香港,搬家的累還沒時間喘口氣,去了趟香港,更是累上加累。
也許沒力氣感傷,來不及感受。

唯一一個讓我有不習慣感覺的是:下山跟朋友聚會,六個小時,就覺得該回家了。
這是一個生理時鐘的反應,以前因為胖子在家,我出門會控制在六個小時左右就要回家。
老爺子一個人在家,不能太久;老爺子頻尿。憋尿太久對他很不好。
噗在家已經是很正常的事情,但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pi在家裡。
即使在他有次玩丟撿,不知那裡拉傷了,整晚痛到不敢動也不能睡一直喘,
也不起來吃東西喝水,卻還是堅持要去門外pi。

這個有趣的生理時鐘到最近才比較調適過來。
但發現自己老了,出去頂多八九個小時,就覺得累了,想回家。
畢竟,台北也沒有山上宜人安靜舒服。

電腦的桌面,是胖子歪個腦袋的照片。msn,skype也是他的照片。
每天對著電腦,就是他的照片,沒有覺得傷感。

以前,出國前回國後,就會去金山祖母的墳上。這樣的習慣,維持了七年。

現在去香港前回台灣後,則是去板橋看胖子。
看完胖子回來,不知道他有沒有因為我而需要調適,
我反而需要點時間調適。他很老了,每見一次就又老了些。

胖子搬走後去看他,他皮膚病了,整屋都是瘌痢狗的味道。
我的氣喘讓我沒辦法待太久。

第二次去帶著皮膚病的藥看他,他已經被剃毛,只有頭、尾巴,背脊上有毛,龐克造型。
現在只有頭跟尾巴有毛。




第三次去帶著新的皮膚病藥,再加上處方洗髮精。

我不知道他看到我開不開心。他一直都是隻沉穩的狗。
即使他年幼時,見到我回家的熱情,也抵不過花仔。因為他一直都很胖,跳不太動。

他開始老後,回到家時的表現,就是站在門內搖尾巴。
再老一點,我已經開了門,他望著我不好意思地吠幾聲,慌張起身。
更老一點,我進了家門,不見他的蹤跡,也沒有任何聲音;
去找他在哪裡,有時我站在他面前,他還睡得很香甜,渾然不覺。
剛開始常因此受驚,以為他已經死了,因為連打呼聲都沒有。

去板橋看他,按電鈴,聽到他年老而沙啞的叫聲,既心安又開心。
他在紗門內低著頭站著,我邊進門邊摸他,跟他說話。
他就走開,去拿玩具骨頭,丟在我面前。
我們就開始玩丟撿。
我去上廁所,他就到廁所前。
我去廚房倒水,他就跟我到廚房。
但他轉身出廁所、轉身回客廳時,
明顯是很不輪轉的,幾乎蹭著牆,有點笨拙的回轉身體。

玩不了十分鐘,他就喘,彷彿我們在竹子湖散步了一個多小時那樣。
之後就是幫他摸摸、按摩。
他皮膚病一定很癢,但他的後腿已經沒辦法再自己抓癢了。
摸著摸著他會躺下,直到我走,他也不會再起身了。

雖然很明白,他這麼老了,免疫系統等等的退化,很容易有皮膚病,這不對那不舒服的。
自從他的身體帶給他越來越多的痛楚,曾不只一次的希望,就讓他走吧!不要再受罪了。
每次看著這樣沈靜、默默承受一切的胖子後,需要點時間平復調適的是我:
多希望他能告訴我,他想要的是什麼?
身為了不起的人類的我,是多麼的無能、無力、無奈。

也有不只一個朋友說,那就給他安樂死吧。別讓他這樣活受罪。
不。我說不。
雖然這種念頭出現過在我腦裡不只一次,但我知道,不。

今天午後,一個人去森林裡散步,回程順便買點山上的青菜,走一圈回來約莫一個半小時。
自從胖子散步越來越吃力,散步的範圍越縮越小,到他搬走前連樓梯都上不了,
我不曾再一個人去森林裡散步。已經兩年多了吧。

曾有個朋友說,
那胖子怎麼辦?你忍心胖子這樣嗎?要是胖子死了,你不後悔你沒在他最後的時間裡陪他嗎?
那你就照顧他啊!你愛不愛胖子?

我停了很久,回答:愛。
我不習慣說這個字。
對我而言,這個字很重。不是用說的。

也許有人比我更愛胖子。也許我並不是最愛胖子的人。
我給胖子我所知、所能給的最好。無怨無悔。

隨著年紀,有點明白文學及電影中敘述的一種感情。
面對摯愛至愛,心痛無奈、明白自己能力的有限,或是自己對他是種妨礙;
情願不去擁有,獨自一人,克制忍受一切的痛苦難捱。

年輕的時候,不但不明白,而且一點也不能接受;
這只不過是一種毫不努力、不盡力、懦弱的藉口。

越來越老的現在,明白這是要有更大的勇氣。
這種面對承認自己無能、無奈捨離的決定,
這種不怨天不尤人,細細品嚐無處發洩的痛。
就這樣
自己一人承擔,
自己一人活著。

這並不是件比較容易的事。
當初也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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